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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刘仲敬

  来源:兰亭书会

  郑孝胥(1860-1938,字苏戡,又作苏堪、苏勘、苏龛,又字太夷,号海藏、苏盦,又号夜起庵主,室名海藏楼,福建闽侯人)出生于苏州胥门(1860),名(孝胥)和字(苏戡)都出自这个地名。郑家是闽越的书香门第,以四代十举人、五进士、三翰林闻名乡党。父亲郑守廉(1820-1876)是咸丰二年(1852)年的进士,以翰林院庶吉士散馆。他的《夕阳绝句》脍炙人口,为陈石遗(1856-1937,字叔伊,号石遗老人,福建侯官人,与郑孝胥、陈三立、沈曾植同为“同光体”诗人。他创作成就较逊色,长于论诗)盛赞:“云碧沙明惨淡间,问君西下几时还。乐游原上驱车过,愁绝诗人李义山。”叔祖郑世恭(1820-1892)应闽浙总督左宗棠之邀,出任凤池书院的山长,是少年郑孝胥的真正导师。《郑孝胥日记》(1876)称:“余归后多侍于叔祖处,叔祖素喜余谈,往往至深夜不已,忽尔玄渺,忽尔切近,甚可乐也。”郑世恭对这位神童的评价是:“笔势尤峭拔万仞,闽中省垣所见恐无此好笔气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1882年7月28日)他的座师宝廷(1840-1890,爱新觉罗氏,号竹坡,清流骨干,官至内阁学士、礼部右侍郎,与陈宝琛、张佩纶、邓承修合称“四谏”)是同治年间的清流领袖,与张佩纶齐名。儒家社会在这个孩子身上,已经竭尽其形式的精华。他如果最终失败,原因只能是儒家社会自身的崩溃。

郑孝胥书法

  1882年,郑孝胥以福建乡试第一名中举。他的答卷是:

  “学以平天下为量,道备于经矣。夫道之功用在于学,而学之纲目在于经。要以平天下为量而已,学者其审诸?今夫后世非不尚学也,学而不能治乎其源,学而不能正乎其流,则所学者小也。古圣患学之微,于是乎立之纲。立之纲者,欲后世以为准也;患学之紊,于是乎详其目。详其目者,欲后世有所循也。为之建不敝之策,为之推相及之源,约而博,直而明,以此示后世。而后后世知其所学者大,何则?学问无小成之诣,万物备于吾躬,造化涵于本体。

  舍此而言学问,则一念所发,必不能自致于万全。见理之未明,其精神尚足恃乎?是盖不知其纲尔。经济无小就之功,充之以及四海,敛之实自一人。舍此而言经济,则寤寐之间,且不能自信于平日。克己之不暇,其举措尚能周乎?是盖不知其目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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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所谓纲者何?明明德以至至善是也。夫不知所止,而能审所先后者无之。定也,静也,安也,虑也,得也,此皆藏乎明德新民止至善之中,而各致其极者也。其学在此,其道亦在此也。

  所谓目者何?平天下以至格物是也。夫不务其本,而能均其厚薄者无之。修也,正也,诚也,致也,格也,此又握乎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始,而益其精者也。 天子如是,庶人亦如是也。

  先王以天子而躬为是学,于是作之以为经焉。立近代而追维太古,徒慨慕夫郅治之隆,迨深究其致此之由,则当日经营,皆出维皇之建极。盖不知几经详审,而后得其功之懋而业之崇若此也。

  师其意而行之,不必疑今昔之殊,而其端不易;不必冀流行之速,而其序勿淆。深宫之宥密严,薄海之讴歌作,斯其为万事之则也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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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先圣以庶人而躬传是道,于是述之以为教焉。居一室而远策治安,动易杂于富强之术,迨推求乎得此之故,则草茅行止,实系众庶之观型。盖即此不出户庭,已不啻天下一家,中国一人之象也。

  取其义而施之,上以继帝王之略,而复古可期;下以昭谟诰之犹,而异端自屏。其言大而非夸,其理近而可远,斯其为百世之师也夫。”

  

郑孝胥书法

  另一位考试专家李鸿章评价这篇作文:“此岂非二甲高等卷乎 ?我平生不以鼎甲许人,为其系于运气,可以二甲,即可以鼎甲矣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1885年9月20日)任何一种文明都有自己的玻璃球游戏高手,只能在极少数圈内人当中享受炫耀和交流的乐趣。下里巴人只能似懂非懂地崇拜,不能真正理解。文明一旦死亡,下里巴人就会变成其他文明的肥料。他们仍然不会理解玻璃球游戏大师,但不再认为问题在于自己,而是理直气壮地断定,错误在于游戏本身。

  郑解元如果想走词臣、名士之路,没有任何困难,但他虽以诗、书闻名于世,内心却以纵横家自许。他在《茅屋赏雨》诗中言志:“秋风愁欲破,池水起潜蛟。”严复说他才兼将相,泰西健者不过如此。(《广西边事旁记》跋①)金梁(1878-1962,满洲正白旗瓜尔佳氏,曾任翰林院编修、大学堂提调、监察御史、内阁中书、内城警厅知事、奉天旗务处总办等职。民国成立后曾主持汉译《满文老档》,又任清史馆校对。1928年,他乘时局纷扰之际,偷偷对《清史稿》原稿进行了增改,部分运往关外,于是《清史稿》有了“关外本”与“关内本”之分)称他有卧龙之心:“久闻诸葛大名垂,笔法乃同兵法奇。偶见卧龙一鳞爪,苏龛墨宝海藏诗。”他决定投入李鸿章幕府,政治上站在新党一边。1891年,李经方出使日本。郑孝胥以驻日使馆书记的身份随行,实际上仍然是北洋的幕僚。大阪开港后,郑孝胥出任领事。他在日本行使了英国人在广州的治外法权,有权用大清律法裁断清、日臣民的纠纷,包括打双方的屁股在内。甲午战争后,日本人在马关强迫李鸿章放弃了这些特权。郑孝胥在任内的感觉,跟十八省的县令相去无几。当然,他不是酷吏。较之打日本人的屁股,他更喜欢跟日本人举行诗会。他的诗友长冈护美(1842-1906,原熊本藩藩主细川齐护之子。后列入华族,获子爵称号。曾任兴亚会会长,东亚同文会副总裁、东亚同文书院院长)和宫岛诚一郎(1838-1911,原米泽藩士。曾参与倒幕维新,任修使馆书记官、贵族院议员。曾为黄遵宪修改《日本杂事诗》并为《日本国志》提供资料。何如璋和黄遵宪均为其《养浩堂诗集》作序跋批语)加入了兴亚会(1880年成立,1900年并入东亚同文会),以联络“三大国以兴起亚洲“为宗旨。郑孝胥也参加了,还给会长长冈写了一首诗:“木杏含仁包佶词,扶桑郁岛说王维。那知光绪承平日,裙屐风流同赋诗。”

  

  1、严复《广西边事旁记跋》(1905):“光绪三十一年五月,余归自欧西,郑君稚辛以其兄太夷之意,致阳湖孟生所记广西边事于余曰:‘读此,知故人二年在边所为事。’则受而读之。既卒业,唱然叹曰:贤者真不可测。犹忆戊、己之际,与太夷抵足卧京师,太夷数数言兵事。心窃谓兵微万变,今尤异于古所云。太夷文学士,容貌颀然,身未受武学教育,足未尝一至欧洲,顾乃言兵,书生习自豪耳,不必符他日事实也。别七八年,乃今观太夷在边所为,虽泰西健者,当其时地,殆无以过。今夫士居高位,所百为而于国终无补者,其故无他,坐务为声光以钓名实。不幸名实之至,又常视其声光。彼孤行其意,求心之安,冥冥然,悃悃然,于祸乱则消于未兆,于事业则发其未萌,或图难于其易,或设此以致彼,虽所济者至大,举世之人不知重也。何则?声光蔑如也。今太夷所名为者,治匪也,边防也,顾所困苦力行委折求达者,军实而外,乃在通民力,利转输,设学堂,开医馆。以经费之微而民智之也,故其成功,仅仅如此,然于一边,已拔水火而衽席之矣。向令权藉不止如是,则年岁之间,其转贫弱以为富强,有以决也。孟生不云乎,将之良者,恒兼宰相器。呜呼,二语尽之矣。乃为校讹别,加圜点,题签背,以付诸手民。”

  郑孝胥对明治国家的看法,非常接近文祥(1818-1876,瓜尔佳氏,满洲正红旗人,与恭亲王同为洋务派领袖,主持总理衙门多年,临死前上疏说议会制度“势有难行,而义可采取”)和何如璋(1838-1891,被李鸿章称为“翰林馆中通晓洋务者”,1877年出任驻日公使,1882任满归国。曾加入兴亚会)。一方面,绝对主义对封建主义的收割违背了儒家文治主义轻徭薄赋的理想。1905年以后,十八省的儒家保守派对新政也有同样的看法。另一方面,即使明治宪法的绝对君主在秦政面前都太像虚君。他的理想政体应该在权力方面专断,在财政方面保守,仿佛印证了亚当斯密和孟德斯鸠的看法:自由政体才能承受重税和国债,专制政体必须以轻徭薄赋为补偿。“(日本)自通商以来,特以劝工为重。人材拔于乡校,则各有专长;农商讲于学堂,则别立一部。集会社以厚贾人之力,则利权悉归;设赏牌以课杂艺之长,则游民益鲜。铁道周于国内,则呼应皆通;巡捕遍于民间,则盗窃尽敛。其务营外饰,而府藏足支,实自取法欧人,而体段粗具。利固验矣,害亦随之。租税太重,则民弗克堪也;刑法太轻,则下无所畏也。党会愈盛,则奸人得以煽其徒也;议院既开,则政府莫能安其位也。有练兵之名,而非常养之额,则士卒无固志也;为共主之说,而失可持之柄,则君上如具文也。”(黄庆澄:《东游日记》,第360页)

  

李鸿章签署《马关条约》

  甲午战争结束了郑孝胥的外交生涯。他的保护人李鸿章承担战败责任,暂时退出了朝廷。清流派和亲贵派都企图抢占这位巨人留下的政治真空,导致朝局失去平衡,表现为戊戌变法和戊戌政变。张之洞作为清流党的领袖,保举了戊戌六君子的三分之一(杨锐、刘光弟担任军机章京,系张之洞请托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荐的结果。杨锐与张之洞关系尤其密切,是张的“坐京”)。郑孝胥得到的保举跟杨锐同类,只是入京太晚,刚刚在总理衙门行走,政变就爆发了。他参知政事,前后不过十二天。“沧海横流势可伤,陆沉何处得深藏。廿年诗卷收江水,一角危楼倚夕阳。”后来的“海藏楼”,就是根据这首诗命名的。

  

  郑孝胥在张之洞的庇护下逃过了清算,回到武昌幕府经办洋务,包括当时最大的工程芦汉铁路。《辛丑条约》签订后,各省大兴新政。他一度赴广西筹办边务,但无法忍受上司岑春煊飞扬跋扈的作风。他对照李鸿章和张之洞,觉得岑春煊是儒家传统的退化。其实较之北洋诸将,岑春煊保存的文治传统还算是相对较多的。较之国民党诸将,北洋又变成了文化国家的回光返照。国民党以暴民和党棍的形象登场,最后却以白先勇和马英九渲染的儒家绝响形象退场。郑孝胥前半生忍无可忍的粗暴,变成了后半生觅无处觅的理想。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。他变化不大,世界变化太大了。

  

  郑孝胥辞职后移居上海,参加了辜鸿铭冷嘲热讽的张园国会。(辜鸿铭《中国人的精神·约翰史密斯在中国》:“由于受约翰史密斯的‘a+b=c’的盎格鲁撒克逊的理念的影响,中国人约翰已不再是曼彻斯特产品诚实好主顾了。他们忽视商业,并跑到张园去庆祝立宪,事实上已变成了一群疯狂的改良者。”)他对立宪公会的士绅表示:

  “今日承贵公会约孝胥来观盛会,不自意边戌余生,在光绪纪元年间尚得与诸公为此一日之欢聚。今日我等所处之地位与七月十三日(预备立宪的诏书在这一天颁布)以前已如隔世。真堪为中国贺,为诸公贺。此会乃我中国上等国民第一次之聚会,故孝胥敬为国民略尽忠言。所愧学识粗浅,不足动听,请诸公原谅。

  “从来各国要求立宪无如此之易得者,此次仰赖朝廷独断实有救亡图存之思想。而累年以来报馆学生先导之功尤为特色,但凡事得之太易必有难处在后。今日所谓立宪者,初托空言,距法度完备之日尚远。就使从今以后日有进步以至于法度完备之一日,若将此极完备之法度付之目前之国民,则其资格断然不足承受。譬如将英德日本各国政府社会完具之全体换以中国国民居之,则不过月余,必变为朽败紊乱,与我国今日国内之情形无异。此实鄙人稍有阅历之言。孟子所谓徒法不能以自行,正谓此也。

  “孝胥闻宪法之为物,无此爱彼憎之性情,无偏轻偏重之作用,一切有生命无生命凡在宪法保护之下者,必不使有意外之危险。故立宪之国必使全国人民皆有尊敬宪法之能力,皆有服从宪法之思想。如果全国人民之思想能力与宪法合为一体,然后其国之宪法乃为世界所公认,无论何国人民皆不得侵犯我国宪法之权利。既居吾国必在吾国宪法约束保护之界内,无论何国人民其性命财产,皆可托庇于吾国宪法之下。其人为我之亲友以至于为我之仇敌,凡在吾国宪法之界内者皆可得平等之利益。何以故?因此宪法中皆含有哲学群学之公理,绝无种族门阀一切侵凌欺压之意气。

  “故国民能自尊敬宪法、服从宪法者,其道德日进、资格日高,自然炼成大国人民一种高尚严重之风气,决无轻佻任性暴动野蛮之恶习。若徒有宪法而无尊敬宪法服从宪法之人民,则其国之宪法断不能独立,以得世界万国之信用。

  “然则此等人民谁为培养?谁为造就?若专候国家所办教育发达以后,恐世变不能相待。区区之意,甚望我社会中自为培养、自为造就,务使此等人民于十年之内风气渐成、资格渐深,庶令今日空言之立宪一变而为实行之立宪。诸公须知,索此空言之立宪报馆学生,诚有大功。若至实行立宪,则全国程度皆形不足。我等所恃为引导全国之进步者,仍不得不望之于报馆学生而已。

  “目前急办之事,鄙意必以研究科学主持清议为二大端。似宜设法提倡速立一大学会,分为二科。其一须设高等科学传习所数处,以备二十余岁至三十余岁汉文已有根柢之人,择其性所近者专门研习;其一须设多处法律交涉财政工商各研究所,与报馆合为一体。除日报外另出旬报将研究所得之实学精选登报,使各省可以报纸为教科书。一切空疏迂谬浮嚣之议论,不能荧惑众听。

  “最要者须认定宪法之原理随时发挥,使全国之心思耳目悉注射于此学会。上可辅助国家之进步,下可造成国民之资格。鄙意尤望诸公时时提醒:今日我等已在预备立宪之时代,(而)一切道德学问万分不足。从今以后专以忍辱合群为宗旨,痛除前此排挤倾轧之习,以立全国国民之模范。

  “因在坐诸公今日担荷之责任,比之七月十三日以前,其重何止百倍!愿诸公即以今日开会之日为中国国民改良进步之纪念日。我等忝为今日之座上客,亦可附骥,以传留为他年实行立宪之纪念。曷胜荣幸。”①

  1、1906年9月1日,清廷明诏宣布立宪,上海报界立即倡导“庆祝大会”,以兹纪念,《申报》、《时报》、《同文沪报》、《中外日报》、《南方报》等报馆参与其事。9月16日,上述五报馆在上海张园联合举行“庆祝立宪会”,郑孝胥应邀演讲。演讲稿载于《申报》。(《郑苏龛京卿演说稿代论》,《申报》,1906年9月17日)

  

  这些意见如果放进严复口中,需要修改的地方不会很多。他们两人在二十世纪最初十年的交流非常密切,思想难分彼此。他们共同的建议是循序渐进地发展教育,实际上等于说“上等国民”注定会失败。孙文这样的行动家听到这样的意见,就断定他们必然丧失时机。“中国人民”只能用“轻佻任性暴动野蛮”的方式塑造,产品不可能让上等人满意。预备立宪公会三次选举郑孝胥为会长,发动了三次请愿活动。郑孝胥发挥了策士的才能,“挟督抚之力,为国民决一死战。”他明白无论立宪运动形式上秉持什么主义,实际的力量都只能来自曾国藩李鸿章以来的帝国解体运动。立宪运动如果能够成功,瓦解的过程大概会比较平缓。辛亥革命造成了突然解体的局面,实际上已经断绝了以上等人方式塑造中国的可能。诸国父的候选人没有及时担负解体责任的勇气和见识,结果应验了“天予弗取,反受其咎,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”的预言。

  郑孝胥刚刚接受湖南布政使的职位,武昌起义就爆发了。长沙军政府将他的家眷送到上海,他的立宪派朋友纷纷投靠苏督程德全。郑孝胥对他们说:“世界者,有情之质;人类者,有义之物。吾于君国,不能公然为无情无义之举也。共和者,佳名美事,公等好为之;吾为人臣,惟有以遗老终耳。”(1911年11月14日,中国历史博物馆编、劳祖德整理《郑孝胥日记》第三册1356页)遗老在儒家传统当中,一向是品行高洁和自我牺牲的符号。他没有料到未来的新人物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,宁愿让自己冒“始作俑者其无后乎”的危险,也不允许失败者保留最后的尊严。他自称“于朝廷无所负,于革党亦无所忤”,占据了精神上的制高点,可以鄙视一下阿附乱党的岑春煊之流。“岑庸劣无根柢,一生色厉而内荏,固宜以降伏革党为收场也。岑避地沪上,本可不发一语;今一开口而肝肺尽露,原来亦是主张推翻王室之宗旨,平日声名扫地。此与自投粪坑何异,其愚至此,竖子真不知君臣忠义为何语!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1381页)

  

  革命党既然非要大清解体不可,为什么不能做得体面一点呢?郑孝胥对严复说:“避乱者悉归外人保护之地,求瓜分而不可得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第1374页)“三共论”的思想①,无疑产生于辛亥年的解体乱象。他在立宪派黄金时代就已经产生的怀疑,现在完全应验了。大清为避免动乱才同意和平逊位,结果动乱仍然不能避免,岂非白白牺牲?革命党人到处宣传,说大清是诸夏的迫害者,然而从实际表现看,大清岂不是更像诸夏的保护人?遗老普遍的心理是:与其让乱臣贼子和投机分子继承大清的保护权,不如让文明国家继承。严复去世时,郑孝胥撰写的挽联将失去皇帝的诸夏描绘成可怜的孤儿。“诸夏兴哀,无怪《太元》杂符命;后生安放,从今河岳罢英灵。”

  1、溥仪《我的前半生》:“在天津时代,郑孝胥有个著名的‘三共论’。他常说:‘大清亡于共和,共和将亡于共产,共产则必然亡于共管。’他把北伐战争是看做要实行‘共产’的。这次革命战争失败后,他还是念不绝口。他说:‘又闹罢工了,罢课了,外国人的商业受到了损失,怎能不出头来管?’他的‘三共论’表面上看,好像是他的感慨,其实是他的理想,他的愿望。如果考查一下郑、罗(振玉)二人与日本人的结交历史,郑到日本做中国使馆的书记官是一八九一年,罗卖古玩字画、办上海《农报》,由此结识了给《农报》译书的日人藤田剑峰是在一八九六年,郑结交日人比罗要早五年。但是罗振玉自从认识了日本方面的朋友,眼睛里就只有日本人,辛亥后,他把复辟希望全放到日本人的身上,而郑孝胥却在日本看见了‘列强’,从那时起他就认为中国老百姓不用说,连做官的也都无能,没出息,中国这块地方理应让‘列强’来开发,来经营。他比张之洞的‘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’更发展了一步,不但要西洋技术,西洋资本,而且主张要西人来做官,连皇家的禁卫军也要由客卿训练、统领。不然的话,中国永远是乱得一团糟,中国的资源白白藏在地里,‘我主江山’迟早被‘乱党’、‘乱民’抢走,以至毁灭。辛亥革命以后,他认为要想复辟成功,决不能没有列强的帮忙。这种帮忙如何才能实现呢?他把希望寄托在‘共管’上。那时关于‘列强’共管中国的主张,经常可以从天津外文报纸上看到。郑孝胥对这类言论极为留意,曾认真地抄进他的日记、札记,同时还叫他的儿子郑垂译呈给我。这是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登在日文报纸《天津日日新闻》上的一篇:英人提倡共管中国……郑孝胥认为,这类的计划如果能实现,我的复位的时机便到了。”

  

电影《末代皇帝》中的溥仪与郑孝胥

  遗老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,因为只有他们没有对皇室的孤儿寡妇恩将仇报。大清无论亏待过谁,至少没有亏待袁世凯、岑春煊之流吧?“今日所见者只有乱臣、贼子及反复小人三种人而已。乱臣之罪浮于贼子,反复小人之罪又浮于乱臣,其余皆难民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12年3月8日)汤寿潜纪念朱舜水反满,向郑孝胥求诗。郑孝胥回答说:朱舜水是大明的忠臣,你老是大清的叛徒。你老纪念谁不好,偏偏要纪念他老?他老泉下有知,肯定要骂你是乱臣贼子。

  

  乱臣贼子和投机分子的政权,怎么可能长久?“能发能收古所难,坐看沧海舞狂澜。欲操政柄真愁晚,竞废纲常似未安。寡妇孤儿良易取,中原万里遂凋残。受恩累世成何语,却笑留侯说报韩。”(《书事》,1912年3月7日)旁观者清,他们不会等待很久的。败类一定会自取灭亡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他们争论的真正焦点,在于大清到底应该复辟还是复国?(胡平生:《民国初年的复辟派》,台北:台湾学生书局,1985,第499页)最初十几年,复辟派声势较高。复国派后来居上,是共产国际入侵的结果。

  郑孝胥最初在遗老们的圈子里并不很得人心,因为他经常戳破大家自我安慰的幻觉。他对戊戌政变仍然耿耿于怀,跟梁启超的反覆无常形成鲜明对比。“毒后”和袁世凯害了光绪一辈子,亡国尚不足以偿其罪。他对孟森(1869-1937,字莼孙,号心史,1904年入广西龙州边防督办郑孝胥幕,受到赏识,被送去东京政法大学学习,译有日本维新后的政法类书籍。回国后主编《东方杂志》,武昌起义后为程德全的江浙联军进攻南京起草宣言。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,任黎元洪为首的共和党执行书记。1913年4月,当选为国会参议员。后专心治学,成为清史泰斗。郑、孟两人订交三十余年)说:“革命党魁,君知其为何人乎?景皇帝为君主立宪之党魁,反对立宪者,孝钦也。有孝钦反对立宪于前,遂有庆王、摄政王伪饰立宪于后,乃成瓦解土崩之局。故革命党魁非他,即孝钦是也;庆、摄助而成之,亦其次耳。”

  

  袁世凯在民国最初几年,是各党派追捧争取的对象。二次革命前,国民党恭维他是中国的华盛顿。二次革命后,遗老们希望他奉还大政。劳乃宣(1843-1921,刑律家、汉语拼音先驱,清末曾任宪政编查馆参议、江宁提学使、京师大学堂总监督、袁世凯内阁学部副大臣,辛亥后成为遗老。据溥仪回忆,他曾提议争取与德国皇室联姻,换取德国支持复辟)挖空心思,发明了一套共和正解:以西方共和之名,行周召共和之实。

  郑孝胥属于从头骂到尾的极少数派,理由是无情无义的人做什么都不可信任。袁世凯连皇帝都肯出卖,还有什么不能出卖的?因此,他一开始就不惮于启动最大的恶意。“袁世凯电告天下,自言‘束发读书,心敬唐虞二帝为世勤劳,不为己利,乃有疑其欲为第二之拿破仑者,皇天后土,可鉴此心’等语。真妄奴也。曹丕曰:‘舜、禹之事,吾知之矣。’所谓妖狐之露尾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12年6月27日)他和林琴南就袁世凯的下场打赌,赢了后者一幅画。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16年7月1日)严复参加筹安会,他也不顾多年的交情。“群盗如毛国若狂,佳人作贼亦寻常。六年不答东华字,惭愧清诗到海藏。” “湘水才人老失身,桐城学者拜车尘。侯官严叟颓唐甚,可是遗山一辈人?”(《答严幾道》二首

  

  民国是“敌国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18年1月18日),国民党是“乱党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19年10月10日)。上等人堕落了,下等人从来都没有希望。天作孽犹可活,自作孽不可活。最后的结果就是:“俄行共产制,举国皆为盗贼,至人相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26年3月13日,第2092页)反思界最近几十年来,一直在新文化知识分子当中翻来拣去,不是寻找先知先觉,就是责备后知后觉。其实他们所谓的深刻洞见,不过是遗老圈里的老生常谈。概括出来无非就是两句话:共产主义邪恶,国民党是共产主义的白手套。国民党的胜利使王国维感到绝望,却给郑孝胥带来了希望。他的逻辑不难理解:袁世凯之流乱臣贼子还不够坏,只会使系统慢慢烂下去。崩而不溃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共产主义坏得多,很有希望把系统一下搞垮。总崩溃以后,他就有机会实现理想了。“共和生子曰共产,共产生子曰共管。共氏三世,皆短折。共氏遂亡,皇清复昌。此图谶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25年11月16日,第2072页)

  郑孝胥以节操名重一时,渐渐引起了逊帝本人的注意。他以“情义”自诩,对光绪的知遇之恩念念不忘。宣统接见他以后,同样的感情自然移动到新的对象身上。①他将自己的锦囊妙计奉献给真命天子:赤祸扰乱东亚,必然引起国际干涉。大清应该利用国际干涉的机会,将王道的理想带回世界。他判断格局,准确不在汤因比之下;把握机会窗口,敏捷不在列宁之下。唯一的问题在于,他和逊帝的实力都不足以充分利用格局和机会。冯玉祥逼宫以后,他渐渐变成了逊帝的主要外交顾问。无论他存在不存在,国民党、日本和共产国际的三角斗争都无法避免,但如果没有他的出谋划策,溥仪很可能不会当上满洲国的执政。他这次的建言影响流亡宫廷的选择,不会低于《隆中对》影响刘备的决断:“毋失日本之热心,速应国人之欢心。此英雄之事,固非官吏、文士所能解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第2350页)

  1、1923年,郑孝胥被溥仪的师傅、福州同乡陈宝琛举荐,从上海赶赴北京,任懋勤殿行走。1924年被任命为总理内务府大臣。同年冯玉祥发动“北京政变”,驱逐溥仪出紫禁城。郑孝胥协助溥仪避往天津。1925年后,郑孝胥负责溥仪的总务处,此后又负责对外一切事宜。1928年,郑孝胥赴日本,秘密筹划复辟帝制活动。

  

  电影《末代皇帝》中郑孝胥(左)、陈宝琛(右)与四大太妃离开故宫

  逊帝本来可能听取其他顾问的意见,采取静观形势变化的保守策略。日本少壮派和关东军本来就有强烈的进步主义倾向,很可能撇开他们建立共和政体。郑孝胥在节点的主要影响,就是增加了满洲国的正统性和儒家色彩,减少了革命性和社会主义色彩:“计亚洲中有权力资格者,一为日本天皇,一为宣统皇帝。然使日本天皇提出开放之议,各国闻之者其感念如何?安乎?不安乎?日本皇帝自建此议,安乎?不安乎?若宣统皇帝则已闲居二十年,其权力已失;正以权力已失而益增其提议之资格,以其无种族、国际之意见,且无逞强凌弱之野心故也。吾意共和、共产之后将入共管,而不能成者,赖有此一人耳。此事果成,诚世界人类之福利,种族、国际之恶果皆将消灭于无形之中。视举世之非战条约、苦求和平者,其效力可加至千百倍。孔孟仁义之说必将盛行于世。愿天下有识者抚心平气而熟思之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31年10月7日,第2344-2345页)

  满洲国的成立,断绝了复辟派的希望。他们从此退出政治舞台,坐待最后的凋零。复国派的胜利,必然导致国族构建。“五族”理论作为官方民族主义,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温和的妥协版本,希望继承大清的君合邦联和第一民国的五族共和,缓减共同体重划边界不可避免的痛苦。郑孝胥既然出任满洲国总理①,就要负责厘清满洲国相对于大清、中华的延续性和独立性。“中国人民他日可合于满洲国,满洲国人民断不能再合于中国。予观大清之二百七十年与民国之二十一年,征其历史,可以知矣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32年8月31日,第2404-2405页)如果复辟派坚持索取他们期待的“后清”,那也只能“以满洲(国)皇帝兼帝中华,如英王之兼帝印度可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36年6月30日,第2633页)

  1、1932年3月9日,爱新觉罗·溥仪在长春宣布就任满洲国“执政”,年号“大同”。郑孝胥出任国务总理兼陆军大臣和文教部总长。1932年9月15日,郑孝胥与日本陆军大将武藤信义(关东军司令官)签定《日满议定书》。

  

  国族建构和王道理论完成以后,郑孝胥的历史使命就基本结束了。《日满议定书》签署规定,日本将国民政府原先索取无效的利权移交给满洲国。殖民主义对秩序输出者一方的意义,通常不是掠夺,而是额外的牺牲。苏联出于同样的原因,可以肆无忌惮地掠夺蒋介石的东北,却必须倾家荡产地资助林彪的东北。《议定书》签署的当天晚上,郑孝胥赠诗给日本驻满洲国大使武藤信义:“巧历难逢三五夜,万家灯火共欢声。凭公扫尽浮云影,才信中秋分外明。”满洲国的经济建设由日本顾问和技术官僚负责,他根本不能胜任。他的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,文人性格再度占了上风。“吾忆平生:辞边防,裁督办,抵上海,一乐也;以上(指溥仪)出德医院,入日本使馆,二乐也;今建满洲国,任事三年,辞总理,三乐也。”(《郑孝胥日记》,1935年5月21日)

  

  郑孝胥退休后,捐款成立“王道书院”,把五马路的大宅赠给学校,搬到牡丹公园附近的平房。这里有二十三棵柳树,因此得到了“柳下居”的雅号。他在这里吟诗、题字,跟关内外的老熟人写信、掐架,度过了文人所能享受的最幸福生活,死后葬于努尔哈赤陵前,可谓死得其所。他和陈石遗掐架的趣事值得纪录。陈在《石语》当中,嘲笑郑的妻子太丑①。郑孝胥在陈死后,写诗报复这位评论家:“奄然媚世靡不为,使我不忍与言诗。石遗已矣何所遗,平生好我私以悲。”“平生喜说诗,扬抑穷一世。所言或甚隽,所作苦不逮。乃知诗有骨,惟俗为难避。牧斋才非弱,无解骨之秽。”(《石遗卒于福州》二首)文革期间,贫下中农不出所料地砸了郑孝胥的墓。他们“凿开了全封闭的钢筋混凝土墓穴,焚烧了郑孝胥的尸骨,墓地原竖的‘大勋位郑公孝胥、诰封一品夫人吴夫人之墓’石碑,也被村民砌了猪圈。”郑孝胥如果死后有灵,大概不会对共产的表现感到惊讶。他预言或希望的后半部分,就要看他尽力培植的传统是不是足够强大了。

  2、陈衍《石语》:“清季国事日非,苏堪中宵即起,托词锻炼筋骨,备万一起用上阵,实就其妾宿也。为妻所破,诟谇之声,闻于户外。苏堪大言欺世,家之不齐,安能救国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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